2016年2月29日 星期一

運動產業Ⅲ:職業運動家 vs 職業小說家

時報文化舉辦了十二場以村上作品為主軸的系列演講(相關資訊請見官網),昨天是第六場,我搭車到竹東聽研究所時期喜歡的老師(吳明益)分享村上春樹的新作《身為職業小說家》。因為最近在揹包裡總是隨身帶著這本書,已經反覆讀了好幾次,所以在臉書上一看到明益老師要講這本書就立刻安排行程。

剛到竹東的「瓦當人文書屋」時,聽眾已經從門口滿出來了,只能站在人行道上聽講;還好主辦單位貼心地在中場時間指引聽眾流動,站在人行道上的我們才能進到書店裡去。已經有六年沒聽明益老師的現場分享了。我之所以靠寫作維生,明益老師的課影響我很大,直到現在還延用老師教的讀書方法來用電腦做筆記。短短一小時的演講到跑回竹東火車站,到上了客運,到轉乘台鐵回家的過程中,心都一直活潑潑地流動……因為明益老師和村上春樹的作品(我認為明益老師也把每次的演講當成他獨一無二的作品在準備)都能讓人的心開始奔流起來。

明益老師分享的主題是〈小說家沒有業餘的〉,就我的理解,村上和明益老師指的是:小說家必須把寫小說當成職業,才符合一位小說家的基本資格,若在心態上只是把寫小說當成業餘的興趣,把寫小說當成嗜好的人是無法被稱為小說「家」的。



我們這邊暫時把「職業〇〇家」當作以〇〇為職業謀生的人。因此職業運動家,就像是職業作家(小說家)、音樂家、畫家或藝術家……等,是以創作某種作品再販賣給他人為生的人,不一定是自己賣,大多數的情況下職業〇〇家是與某種經紀單位、經銷商或通路合作,形成一個完整的產業鍊,這種沒有實際產值的作品才能被販售出去。

在這樣的定義下,職業運動家所創作的作品是「身體」,職業選手所創作的是自己的身體;職業教練所創作的是他所培訓的選手的身體。不同的項目當然有不同的訓練方向,那就像古典樂和搖滾樂一樣,創作方向截然不同,但都是創作。而且不管是音樂、畫作、小說還是身體,這些作品都不是一種具有實際功用的東西,但創作這些東西的人之所以可以把它當作職業(有收入養活自己和家人),必須要有些根本性的元素存在,消費者才會願意買單。

這裡並不把健身產業納入職業運動家所涉級的商業模式裡,因為健身產業的消費者是付錢訓練自己的身體,而非為了追求更好的表現、取得耀眼的成績,最終使身體的運動表現變成「有人願意付錢欣賞的商品(作品)」→這是職業運動家與健身產業在根本上的差別。

基於這樣的定義,台灣的職業運動家其實非常稀有。曾雅妮、王建民、陳偉殷、盧彥勳等是目前已具有國際知名度的人;但在耐力運動界目前不靠政府補助,完全靠賣「運動表現」來養活自己的選手和教練應該十根手指頭數得出來。

我想,如果我們能把「成為一位職業運動家」的核心元素去蕪存菁地挑出來,也許可以幫助有志於此一職業的人一些方向。這是我這篇文章的野心。

在我有限的閱讀經驗裡,村上春樹是我目前看過第一位把「職業〇〇家」中的根本性元素訴諸文字而且說清楚的人。所以,我試著從村上的觀點,結合今天明益老師的演講,來討論該如何成為一位「職業運動家」。



村上雖然在書裡沒直說,但我認為他主張「職業小說家」存在兩個最根本的要素:

其一:「要有規律性」,所以村上引用丹麥女作家伊薩克.迪內森(Isak Dinesen)說「我沒有希望,也沒有絕望,每天各寫一點」。如果只在靈感來了或是心血來潮才寫,頂多只能被稱為喜歡寫作的人,無法稱為作「家」。

村上在書中有段關於規律寫長篇小說的自述:「寫長篇小說時,自己規定一天四百字稿紙估計要寫十頁左右。想寫更多時也在十頁左右就停下,覺得今天好像不太順時,也想辦法努力寫到十頁。因為做長期工作時,規律性會具有重要意義。能寫的時候順著氣勢寫很多,寫不出來時就休息的話,就無法產生規律性。因此就像打卡般,一天都幾乎正好寫十頁。」也就是說,不管有沒有靈感,都要寫,那就像不管氣溫幾度都要下水的職業游泳選手一樣。因此,不管是運動員還是小說家,想要成為「職業」的基本要求是規律且頑固性地執行同一種行為。

運動員要成為職業的,規律訓練絕對是基本要求。這跟成績或運動表現無關。所以有些冠軍選手,若沒有規律性,也無法稱為職業運動員。要成為職業,規律地上下班是基本要求。關於這點,對身為自由工作者的我而言,深自警惕、更以此自勉。

當然,這裡的意思不是要職業運動員像村上一樣每天吃同樣的課表,村上強調的是「規律且頑固性地執行同一種行為」的原則,就像跑者堅持每天跑步10公里一樣,同樣是10公里,可以慢慢跑,也可以是最大攝氧強度1公里間歇五趟,每趟中間慢跑1公里……其中可以有無數種不同的強度與時間的變化,訓練量也會不同。

雖然可能有些隨性訓練的人(這裡指的是選手沒有計畫性地訓練自己;對教練來說是沒有計畫性地訓練他的選手),還是可以靠此賺到錢,而且也許收入還不錯,但不管簽約金再高,一開始多風光,失去了規律性,也只會是「暫時性」被矇騙而已。



其二:「要賣得出去」,如果書賣不出去,無法養活自己以及這本書的相關從業人員,就無法稱為職業小說家。因為養不活自己的小說家無法被稱為職業的。這並非迎合市場,我認為村上和明益老師的意思是:銷售量可以當作創作者本身有沒有努力貼近當代的人心的指標之一。

作家努力的目的是透過自己的文字讓讀者的心窗打開,讓新鮮的空氣開始吹進來,使讀者充滿活力,作品要先能滿足那樣的需求才「有可能」賣得出去。運動員的表現也必須具備有新鮮的、充滿活力的特質才能讓人願意欣賞,甚至願意把錢掏出來買入場券看他在運動場上的表現,或是購買與他相關的商品。



但滿足上述的需求,還無法算是職業化的第一步。

對於小說家來說,如果作品符合貼近當代人心的需求了,還是會有賣不出去的情況。那就像叫好不叫座的電影一樣,可能會有各種原因,行銷方向錯誤、上市時機不對、作品的表現形式太內裡了以致無法被市場接受等。但此時仍不該怨天尤人,抱怨機運不好沒有人懂我,而是應該繼續寫,然後在寫作以外的地方努力,比如換一個經紀人,或換一家出版社。因為那代表你的作品沒有被正確的行銷。一本書要賣得好,或甚至翻譯成多國語言賣到世界各地去,那是一個團隊的工作,如果你的作品是好的,但賣不出去,那就是你挑錯團隊。只會寫好作品,但不在推廣與行銷上努力的小說家也不能被稱為職業的。

村上為了使自己的作品打入美國市場,自己找翻譯者,自己(付錢)請他們翻譯,自己先檢查譯稿,再把英文譯稿帶去給(自己選的)經紀人,請她幫我賣給出版社。意思就是:僅管在日本已經是個名氣響亮的小說家了,想要開拓自己小說的美國市場時,什麼都用自己的手親自做。因為在當時的美國根本沒有知名度,所以沒人會幫他把作品推到完全不認識他的美國讀者面前,什麼都要用自己的力量來切入。

小說家把小說寫好是基本工作,要能夠變成職業級的,就必須誠實的面對市場,尤其是在剛打入市場時只能用自己的力量努力,上市後還必須勤快地與市場溝通,所以村上自己親手回讀者的信,也會選擇自己偏好的單位上台演講和簽書,與讀者(消費者)進行交流。

那就像把課表做好是運動員的基本工作一樣,但要成為職業,不能只會訓練,要花時間去面對這個市場,不能逃避,說些「不想運動太商業化」等藉口,市場無法接受你就必須檢討與修正,然後繼續努力,親自溝通,認清自己的價值。

有志於此的人就要一直努力,直到被市場接受才算職業化的第二步,可以開始穩定向前邁向第三步:把目光從市場的需求移往自己的內裡,追求自我的革新,這時只要偶而抬頭注意一下市場的脈動即可。以運動員來說就是要「自勝」,像過去個人的各項紀錄挑戰,這種紀錄不一定是實際的秒數,也可以是技術或肌力。村上說小說家就像某種在水中如果不經常往前游就會死掉的魚一樣;運動員更是如此,若不再追求更強悍的身體,失去了變強的精神,他的價值也會慢慢被市場所淘汰。



【關於市場與批評】
這個「世界」絕對有必須要常常閱讀讀小說的需求,也絕對需要職業運動家的存在,這是從古羅馬競技場、古奧林匹克運動會就流傳至今的需求。因為優秀的小說跟優異的運動表現一樣都能鼓動人心、帶給人們希望和活力。

對職業小說家而言,他們所認真思考的問題,什麼是只有自己能對那些人提供的作品;所以,若你正在朝職業運動家邁進,當遇到挫折時,不用花精力抱怨台灣不重視體育與資源不足,因為這是現況,抱怨也沒用,而是要認真思考:在這一行什麼是「只有我」能滿足市場上的需求呢?

當你自己每天規律且頑固性地進行訓練(訓練自己或訓練他人),也真的有人願意付錢給你,此時你只是「從0到1」,接下來從1~100,就是不斷自我革新的修鍊了。

在修鍊的路上,作品要不斷端上檯面,此時因為已有名氣,批評聲會和讚美聲一樣多,但此時不能怕,要鼓起勇氣不斷把作品端上去(以職業運動員來說就是不斷有計畫性地參與比賽),被批評是一定的,難聽的話一定會一直出現,有道理的話要接受下來檢討,沒道理的話,如果斤斤計較,身體必可吃不消。只要確定批評者說得沒道理,就不用花力氣一一回覆,專心把注意力放在下一部作品(下一場比賽)上,因為人生有限,你無法顧及所有人的感受,我從創業家身上所學到的是:只要顧好前面20%最認真的消費者即可,把注意力放在他們身上,認真傾聽他們的需求,有餘力的話再以這20%為基礎往外擴展。到擴展的階段通常是已經有一整個團隊在分工協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