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6年2月7日 星期日

興趣與工作該怎麼結合?

村上春樹著;賴明珠譯:《身為職業小說家》,台北市:時報文化,2016年1月出版。

我很幸運的是,從大學以後一直都做著自己感興趣的事:練游泳、讀書、畫畫、寫作、研究古籍、鐵人三項、騎車、跑步、研究科學化訓練。當完兵之後,興趣變成了工作,第一份工作是把我研究鐵人三項的知識寫成一本書,接著又因為對跑步的熱情接了翻譯的工作,書一本本地寫和翻下去的同時又在外講課和擔任教練(雖然我覺得我很不適合當教練)……興趣和工作逐漸變地密不可分。有些人會說:「真好,能把興趣當飯吃。」但也有不少人提醒(或說是警告):「工作會磨掉嗜好的趣味性」。

之前有位出版社的朋友列了十個訪問題目,其中有一題正是:「把運動從愛好轉變為職業,是否會影響您對它的熱愛?之前運動可能是為了放鬆身心,而現在變成了職業需要,您如何看待這種轉變?」

說實說,在轉換期的確影響很大。因為本來只是喜歡運動、喜歡訓練,不太在乎成績或名次,也從想到要用運動來賺錢。但後來開始寫書、翻譯,也開始有成績上了頒獎台,有一點虛名之後,原本單純愛好運動的初衷的確發生質變。

一開始只是興趣時,純粹只是當作課業之餘的「嗜好」,嗜好究竟是什麼?李奧帕德在《沙郡年紀》中有精彩的詮釋,他說:「它和一般追求的事物之間的分界線在哪裡?我一直無法圓滿地回答這個問題。乍看之下,我很想說,令人滿意的嗜好必須是相當沒有用處、沒有效率、耗費勞力或者無意義的。……我們應該遵守一項金科玉律:所有的嗜好都不應追求、也不需要理性的認可。想要去做就是充分的理由。當我們嘗試何以嗜好是有用的、有利的時,我們便將嗜好變成一項事業,將它降格成一個不名譽的類別──一項為了健康、權力和利益而進行的「操練」。舉啞鈴不是一項嗜好;它是屈從於利益的告白,而非自由的主張。(李奧帞德:《沙郡紀年》(台北:天下文化,2005年,頁250~251)

工作必須是要有具有明確的目標與經濟效益,也必須為了特定的目的而操練,這都跟嗜好的定義剛好背道而馳。因此,當我開始把運動與訓練當成可以謀生的事業時,就已經「屈從於利益」且拋棄「自由主張」了嗎?

過去我一直找不到答案,如果yes或no是溫度計的兩端的話,事實顯示我努力認真工作的這幾年來好像一直偏向「yes」的那一端。

我一開始很討厭這種質變,不再自由了,綁手綁腳的,原本只是為了興趣而做,沒有特定的目標,別人給不給錢都無所謂,只要覺得有趣,興頭也多,就去做,「不需要理性的認可」。但現在每做一件事都要被他人衡量價值,價值夠就做,不夠就不做,做的時候也不能夠太隨性,因為是收了錢的,要對付錢的讀者或學員負責,讓他們覺得值得,如此就一點都不自由了!但這種不自由是必須的,當這種犧牲變成商業模式之後,很多想做的事可以變得更精緻,這種精緻化的過程很痛苦,要熬要磨,但熬久磨久之後,成果通常會讓人相當滿意。這種成果,並非只是靠嗜好就能完成的。所以,我很清楚這種質變的好處,但也深深體會到他的壞處。我必須在工作中掙扎,掙扎時毫無樂趣可言,只剩下想趕快通過終點線離開會場的逃避心情……

當然,並不是完全沒有樂趣。只是樂趣出現的時間很隨機,比例也逐漸下滑,似乎過去某個長輩所說「工作會磨掉嗜好的趣味性」的話正像魔咒一樣在纏繞在我的身邊。

直到今天,剛好讀到村上春樹在新作中的一段話直接打中我的心,也道出了「為何我是如此需要運動」。

村上是這麼說的:「『你在做這件事的時候,心情快樂嗎?』我想這個設問可以成為一個基準。如果你從事某一件自己認為重要的事情,但從中找不到自然發生的樂趣和喜悅,一面做著卻不會感到心跳興奮的話,很可能當中有什麼錯誤的、不調和的東西。這是不妨重新回到原點,把妨礙快樂的多餘零件,不自然的要素,一件件去除。(村上春樹著;賴明珠譯:《身為職業小說家》,台北市:時報文化,2016年1月出版,頁97)

跑步、游泳或騎車是我回到原點的工具,百試不厭,它們能幫我把「妨礙快樂的多餘零件,不自然的要素,一件件去除」,它讓我多次體驗到我正在從事工作的樂趣和喜悅,在獨跑時總可以把那些零件和不自然的要素(包括各種目標、名利、自卑、優越或外在的各種人為的形式)一一減去,回到最初的地方,重新回到像孩子在遊戲時的既快樂又輕鬆的興奮心情。

村上先生在29歲那年原本就是因為興趣才寫小說的,但後來寫小說變成他的職業,這項工作他幹了35年,卻從沒失去最初還是興趣時的本質。感謝村上春樹先生的智慧,他的話語就像明燈一樣,點亮了心中本就存在的途徑,幫我去除身上的魔咒,那是我不斷否認又不斷證實工作與興趣無法完美結合怎麼甩都甩不開的魔咒。原來答案就在自己身上,我要做的只是一一剔除多餘的東西就可以回到興趣本然的樣貌。

村上說:「如果您希望自由地表現什麼的話,與其問『自己在追求什麼?』不如問『沒有追求什麼的自己本來是什麼樣子的?』或許不妨在腦子裡把這樣的事情,這樣的姿態視覺化看看。」(《身為職業小說家》,頁101)

我花了一整夜思考「沒有追求什麼的自己本來是什麼樣子呢?」我腦海裡浮現的答案是在清華大學星空下獨跑、是在泳池裡練完泳後與朋友泡在池子裡大聲談天、是在台十一線上獨自騎乘的樣子。「不求什麼的自己」就像蝴蝶那麼輕盈,可以自由地翩翩起舞。村上說:「只要放開手,讓蝴蝶自由地飛就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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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算不讀小說(也不打算寫小說),還是誠心推薦這本好書給各位:《身為職業小說家》(村上春樹著;賴明珠譯),台北市:時報文化,2016年1月出版。博客來介紹:http://goo.gl/iC8sNa