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8年5月25日 星期日

2008蓮花盃

早晨的陽光把所有的景物都拉得長長的。

十點鐘,大家聚集在Ben的辦公室裡,把號碼布別上號碼帶、黏好貼紙、把號碼紋在身上,然後他們就緩緩地往會場出發。也因為太「緩」了,當他們到會場時,檢錄的人員以超過檢錄時間(11:30 am)為由,不讓他們檢錄。還好,在Ben的交涉下最後還是通融了。

把轉換的東西擺好之後,準備走到下水處出發前,Ben才發現他把晶片放在辦公室,只好跑去跟主辦單位再要一個。大夥來到下水處準備下水,水很冰涼,也很乾淨,到處充滿各種雜聲。有主辦單位的聲音,有選手捧水潑在身上以適應水溫的水花聲,有談話聲,有雜沓的腳步聲,有咔擦咔擦的聲音。看著心跳錶時,可以「看」到自己聽不到的心跳聲,感受到這樣令人緊張的氣氛,就這樣靜止站著,心跳就107地嘭嘭跳著。

每一次剛鳴嗆後下水的兩三分鐘,水中的肢體碰撞是一場沒有受害者與加害者的暴力活動,故意/不小心沒人知道,為了往前邁進,可以從別人身上趴過去,在別人身上一巴掌,或是用腳踏一腳,再補上好幾腳也是有的。Dana小姐說,雖然她每次都是第一批出發的,但接著會被後面第二批、第三批出發給輦過好幾次。豪豬先生也說著他被強勁的蛙腿給狠狠踏在臉上。在這樣的暴力活動中,誰加害誰都不重要,你被打了幾巴掌踢了幾腳也不會真正的生氣,就算漂亮小姐下來比賽,屁股被摸了好幾把,也不會因此就停下來對救生員大喊「我要告他」之類的話,因為在這樣比賽的情境底下大家的理由都是一致的,就是「往前進」,當大家有了此一普遍的共識之後,除了「往前進」之外的枝微未節都變得不那麼重要了。

「往前進以抵達終點」成為這一千多位選手在這人生中幾個小時內唯一的目標,「唯一」,除了它之外精神上沒有其它的欲望隨之產生,沒有。這點每個人都是一樣的,我是、你是、他也是,所以就算是被摸屁股也沒關係喔,沒有人會去在意這些,因為在這樣的比賽情境裡,已經沒有屬於「慾望」這回事了,除了「往前進以抵達終點」之外,人可以超乎一切的衝突。「人心在那幾個小時也許是最美麗的時刻也說不一定」,小石頭在游著游著不小心摸到一位女生的白析大腿時這樣想著,那一瞬間升起的罪惡感,一下子就被跑肺腔裡的二氧化碳給沖昏了頭。在這群山環抱的鯉魚潭水中間的「人」,只是某種生物性東西而已,其它社會化的所有所有,都會被拋到這些群山之外。

尤其,當你心跳以每分鐘180下的頻率振動著時,世界裡的「社會」或「文化」這些東西跟本就不會存在你腦子裡。從潭水中爬起來跑往轉換區時,身體裡就是有一個這樣的器官在振動著,供給他們前進的動能。接著就要爬上腳踏車,持續以另一種擺盪的方式前進。

騎車路線:花蓮鯉魚潭⇔台九線⇔光榮村,兩圈共45公里。

一上腳踏車,就只能聽到風聲而已,「呼呼呼」,那種連續不斷的風聲會把你隔在世界之外,失去速度感,路上的風景不斷地後退,除了專心呼吸之外,心裡沒有所謂人活著應有的鮮活氣氛,只能想著呼吸和前進的事而已。這麼多人,在同一個時刻,繞著大夥平時做圓周運動的鯉魚潭,在痛苦中掙扎著前進,伴著呼呼呼風聲傳進耳裡的加油聲顯得不怎麼真實,但你會高興還有其它人的聲音存在。有上坡,就有下坡,你會完全專心在克服你所遇到的路面,而沒有心思抱怨「怎麼又是上坡」,因為一律平等啊,不管是菁英組還是72歲的老鐵人都在同一時刻裡騎著相同的路線啊,沒什麼好抱怨的,也沒有心思抱怨,心思都在當下的路況、當下的一吐一吸之間、在當下的痠疼之間。

轉進轉換區,換上跑鞋,再跑上十公里。還有什麼好說的呢?只是痛苦而已。才剛跨出幾步,身體裡的胸腔像是被喝光的保特瓶,被緊緊捏著,發出喀啦喀啦的聲音,心臟在那種聲音裡頭努力的跳動,被緊緊壓著卻不肯服輸地跳動。非常難以忍受的感覺,一分了心就覺得吸不到氣,真的要很專心才能前進下去。

僅管如此,大部份的人還是完成了。有些人設法用某些理由、某種幻想或是心中某種崇高的目標來蓋掉那種喀啦喀啦的聲音,他們似乎能忍受多一點的痛苦,多一點狠狠地捏著自己的胸腔。也有些人被捏得太緊就因此倒下來了,那是當然的啊,超過極限的話身體總是會暈過去的。覺得瓶子已經捏到很要破掉的時候,就要放鬆一下,否則可能在終點前就倒下來了、動不了了,真是急不來的。

最後這十公里,不是在比誰的跑步技巧比較高超,只是在比誰在前面兩項存了比較多的體力而已。

「只要完成,就是勝利者。」是鐵人三項賽事的中心宣言。但對於那些斤斤計較秒數的參賽選手來講,在喀啦喀啦的痛苦與時間的爭奪戰中,能不能完成也都是未知數,他們在追求速度的同時也害怕就這樣「啪」一聲就破掉了,倒下了,在「速度」與「完成」的兩個目標之間,心智是追求極限的關鍵。整個比賽的過程,也就是不斷地與自己身體對話的過程。